【口述人简介】

  顾效忠（1929—2020），安徽濉溪双堆集镇人，1944年参加革命，先后在新四军、解放军、志愿军中服役，历经抗日战争、淮海战役、抗美援朝战争，荣立过三等功两次，荣获朝鲜纪念章、和平鸽勋章及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等多项荣誉。

  俺叫顾效忠，濉溪县双堆集镇刘楼村顾庄人。如今俺年纪大了，腿脚也不利索，整天就坐在这门口晒晒太阳。你看俺胸前挂的这些牌子——朝鲜纪念章、和平鸽勋章、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，还有这两枚三等功军功章，每一块都是沉甸甸的。外人看俺是个寻常老头，可俺这辈子，是从枪林弹雨里爬过来的。

  “俺的命，是乡亲们的饭喂大的”

  俺这一辈子，那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。俺是1929年出生的，7岁那年，爹娘接连病故，俺和哥哥一夜之间成了孤儿。那时候，没吃的、没穿的，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有。兄弟俩就像野草，挨家挨户蹭饭吃，是靠吃“百家饭”才活下来的。

  抗战那会儿，兵荒马乱，为了活命，十来岁的俺只能跟着各路地方武装干杂活混饭吃，像浮萍一样到处漂，没有一个安稳的去处。直到1944年9月，命运才变了。新四军三分区司令部情报联络站的高启祥主任看俺机灵、能吃苦，就让俺参加业务培训。打那起，俺就成了新四军的地下情报员，专门搜集日伪军的情报，再通过芦沟、板桥、任集等分站，把消息送给新四军第4师第9旅第27团。

  当年俺为啥铁了心跟新四军干？因为他们不一样。他们不抢老百姓东西，还帮着穷人挑水、种地。俺当时就下了决心：这是咱老百姓的队伍，俺以后就在这干了，再也不“跳槽”了！

  “俺的命，也是乡亲们舍命保下来的”

  干地下情报工作，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俺平日里穿便衣，看着和普通百姓没啥两样，可每一步都藏着危险—既要用眼睛观察敌人的动向，用耳朵打听有用的消息，还要时刻提防暴露身份，一旦被抓，便是死路一条。但让俺记一辈子的，不是那些惊险，而是乡亲们对俺的恩情。

  有一回，俺在罗集街外放哨，猛地看见一大队日军和伪军从东北方向扑过来。俺心里一紧，顾不上自身安危，扭头跑回去给正在动员老百姓抗日的马万忠游击队报信，并帮着队员们撤退。等俺忙完，想跑已经来不及了，只好一头扎进路边一条南北走向的沟里。沟两边都是敌人，俺屏住呼吸，顺着沟底往集北的小王庄爬。俺手里有杆步枪，这要是被搜出来，不仅俺没命，连累乡亲们也遭殃。

  情急之下，俺只好把枪藏进了庄头的秫秸垛里。这一幕，恰好被旁边一位老大娘看见了。俺本以为会被举报，没想到大娘走过来，拍拍俺肩膀说：“孩子，放心走，枪俺帮你看着，没人能动！”有了大娘这话，俺才敢往庄里跑，躲进一个叫王殿英的老木匠家里。俺当时急得眼圈都红了，跟大爷说：“大爷，外面全是鬼子，俺没处躲了。要是鬼子来了，您就说俺是您儿子，行不行？”大爷二话没说，当场点头：“好！你就当俺的娃，俺护着你！”

  就靠着大娘和大爷的掩护，俺躲过了那一劫。这份恩情，俺记了一辈子。后来，俺认了王殿英大爷做“爹”，逢年过节都去看望，直到老人去世。俺常说，离了老百姓的支持，咱哪能打胜仗？俺这条命，不只是自己的，是乡亲们用信任和勇气保下来的。

  “只要穷苦人没翻身，俺决不放下枪”

  抗战胜利了，俺本来以为好日子来了，谁知道国民党反动派的苛捐杂税压得老百姓喘不过气，各种武装势力横行，老百姓的日子依旧苦不堪言。那时候俺心里算是彻底想明白了：只有跟着共产党，穷苦人才能翻身。俺就在心里暗暗发誓：“穷苦人不翻身，俺决不放下手中的枪！”

  后来，俺所在的情报站编入了宿淮大队，俺终于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军装，还去河南商丘受了正规军事训练，成了一名真正的军人。1948年淮海战役打响，俺主动申请调回双堆集。那是俺老家，人熟地熟。那段日子，俺带着乡亲们抬担架、救伤员、筹粮草，还负责管理教育俘虏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可心里头有劲儿。

  新中国成立时，俺琢磨着退伍回家种地算了。可没等收拾好行李，朝鲜战争爆发了。“保家卫国，哪能少了俺！”俺立马写申请，要求上前线。1950年8月，俺编入20兵团67军200师580团山炮营，从安东跨过鸭绿江，踏上了异国的战场。在朝鲜那四年多日子里，俺跟着部队冰天雪地里行军，炮火里操作山炮，多少次跟死神擦肩而过，俺从没想过退缩。直到停战协定签了，俺才松口气，在1955年3月退伍回了老家。

  “活着，就该好好过，不辜负牺牲的战友”

  脱下军装，俺没跟组织提任何要求，带着一身伤疤回了双堆集镇刘楼村顾庄，拿起锄头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民。娶妻生子后，俺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；春种秋收，把庄稼侍弄得生机勃勃；邻里有困难，俺总是第一个上前帮忙，从不提俺当年的军功，也从不以“老兵”自居。有人问俺，你立过功、打过仗，为啥不找组织谋个好差事？俺就说，俺吃够了苦，也见过太多战友牺牲。他们连新中国的太阳都没多晒几天，俺能活着回来，有田种、有饭吃、有家人陪，就很知足了，哪能再给国家添麻烦？

  现在俺老了，记性不如从前，可夜里睡不着，脑子里全是那些牺牲的战友。有的才二十来岁，比俺当年还小。所以俺要好好活着，高兴地过好每一天，这样才对得起他们，对得起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。

  （文中口述人顾效忠于2020年5月31日去世，享年91岁。本文根据2019年12月采访资料整理。）